2025年8月4日,安徽肥东县白龙镇,村民陈松在镇政府组织的G3河徐高速公路双庙收费点拓宽征地纠纷协调会上,被双庙社区副书记一拳击中面部。此后的三个月里,他经历了监控被拔、伤情鉴定无门、行政复议被驳、见领导须“预约”等一系列遭遇。一个耳光带来的,不只是左耳的永久性听力丧失,更是一个普通家庭对基层治理的全部幻灭。
那一拳之前:土地转让纠纷埋下的伏笔
事实上,这场冲突并非毫无征兆。早在2025年8月4日之前,陈松就已多次就土地丈量问题向当地有关部门反映情况,但始终没有得到妥善处理。
陈松回忆称:“从2023年11月前后到2025年4月15日,我多次反映土地丈量有异议。
2025年8月4日之前,我就土地丈量一事反复向有关部门反映,但地方政府一直踢皮球。村委会书记、镇党委副书记、副镇长这三位干部,电话不接、短信不回,根本联系不上。”
正是这种长期得不到回应的积怨,为后来协调会上的冲突埋下了伏笔。
那一拳之后:从“耳鸣”到“耳聋”
2025年8月4日下午,白龙镇政府组织了一场协调会,参会人员包括常务副镇长徐某、第三方测绘人员,以及双庙社区副书记陈某。会议的主题,是解决陈松母亲王家更名下4块被征土地的丈量争议。
第三方测绘数据显示,实际丈量面积甚至大于陈松主张的面积。陈松掏出手机,想拍下这个结果作为证据。就在这时,双庙社区副书记陈某突然开始辱骂他,随即冲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左耳部位。
常务副镇长徐某目睹了全过程,但他没有制止,而是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当天晚上,陈松到医院做了检查。起初他以为只是皮外伤,但几天后,左耳开始持续嗡嗡作响,听力急剧下降。他前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(安徽省立医院)就诊,纯音听阈测定结果显示:左耳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,高频下降明显。随后在合肥市第二人民医院,医生给出了更详细的诊断:头部外伤、双侧额颞部头皮血肿、左耳外伤创伤性耳聋、左耳传导性听力下降。
医院门诊病历单
一个耳光,换来的是永久性的听力丧失。
更令人生疑的是,协调会开始时会议室监控处于正常工作状态,但事发后陈松返回查看时,发现监控插头已被拔掉。是谁拔的?为什么拔?至今没有答案。
鉴定无门:从派出所到国家级机构的层层壁垒
陈松第一时间报了警。白龙镇派出所受理了案件,并于2025年9月29日对打人者陈某作出了行政处罚决定:罚款五百元。没有拘留,没有刑事追责。
陈松不服。他的左耳已经确诊为创伤性耳聋,听力丧失,这绝不是一句“罚款五百元”就能了结的事。他要求派出所做伤情鉴定,希望通过鉴定结果推动刑事立案。
然而,鉴定之路从一开始就遭遇了阻力。在伤情鉴定问题上,涉事派出所同样未能履行相应职责。据了解,该派出所所长刘浪、教导员王磊及办案民警张明三人均以“超出受理范围”为由,拒绝为当事人进行伤情鉴定。当事人多次要求出具伤情鉴定委托书,亦遭到拒绝。
此后,肥东县公安局将陈松的伤情鉴定材料先后送往上海、北京、南京等地的多家司法鉴定机构。2025年11月5日,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出具《退卷函》,称“鉴定要求超出本机构技术条件及鉴定能力”,不予受理。2025年11月25日,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同样出具《不予受理通知书》,称“难以得出明确鉴定意见,超出本机构鉴定能力”。
两家国内顶尖的司法鉴定机构,都以“超出能力”为由拒绝了委托。
一个农村低保户的伤情鉴定,竟然难倒了国家级鉴定机构?是伤情真的太复杂,还是另有隐情?陈松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没有伤情鉴定,就无法追究打人者的刑事责任;而鉴定做不出来,就意味着他只能接受那“五百元”的处理结果。
复议被驳:一个无法打破的逻辑闭环
2025年9月下旬,陈松向肥东县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,请求重新认定伤情、追究打人者责任。他列出了派出所的四项违法违规情形:拖延伤情鉴定、未全面调查取证、包庇嫌疑人、处罚畸轻。
几个月后,行政复议被驳回。驳回的理由让陈松感到荒谬却又无可奈何——“伤情鉴定未做出,无法判断派出所处理是否正确”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:因为鉴定做不出来,所以无法证明派出所处理有误;因为派出所处理没有问题,所以不需要重新鉴定。陈松被死死地困在这个闭环里,动弹不得。
与此同时,他的维权之路还在遭遇更多阻碍。2025年9月15日,他到白龙镇政府找领导反映情况,在楼梯上被两名陌生男子拦下,对方拒绝透露身份,反而反咬一口说他“打人”。两天后,白龙镇党委副书记正式告知他:今后见镇领导须提前预约,否则不得进入政府大门,只能在信访办会议室等候。
一个被村干部打伤的村民,想要见到镇领导反映问题,必须先“预约”。陈松保留了这段电话录音。
消失的公正
春节前十天的那个下午,镇党委副书记王某、常务副镇长徐某在办公室对陈松讲到:要求陈松写下“2025年之前所有问题全部解决”。其后陈松在镇办公室见到了村委会副书记、村党支部书记陈某及王某、徐某四个人。他们没有带来解决问题的方案,而是带来了一份承诺书,依旧是要求陈松写下“2025年之前所有问题全部解决”。。陈松拒绝了。问题明明一个都没解决,凭什么要他写“全部解决”?
回顾整个事件,有几个细节格外刺眼:
协调会上的监控,在冲突发生后被人为拔掉。是谁拔的?为什么拔?公安机关有没有调查过?至今无人追问。
打人者是双庙社区副书记,是基层干部。被打者是低保户,母亲患有老年痴呆、卧床不起,持有二级残疾证。一个是“官”,一个是“民”。当“官”打了“民”,结果只是罚款五百元。
两家国家级鉴定机构都“做不了”一个耳膜穿孔、听力丧失的伤情鉴定。是真的做不了,还是不想做?如果同样的伤情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,鉴定机构还会说“超出能力”吗?
这些问题,陈松问过无数次,没有人给他答案。
陈松还曾多次向市、省两级市长热线和省长热线反映问题。每次反映后,市里和省里的回复都说他们已经派人去我的现场丈量过了。但我问他们:什么时候去丈量的?在我的土地上有没有留下证据?比如有没有拍照留证?他们什么都拿不出来。这不是欺上瞒下、糊弄老百姓吗?
如今,陈松的左耳依然听不见声音。医生说,这种创伤性耳聋很难恢复。比起耳朵的伤,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另一个事实:打他的人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,而那些本该主持公道的人,要么袖手旁观,要么设下层层关卡。
一个耳光,毁掉的是一只耳朵。而后续发生的一切,毁掉的是一个普通人对公平的最后一丝信任。
来源:https://weibo.com/ttarticle/p/show?id=2309405310733868466376








